Monthly Archive for 四月, 2006

奥美定被禁!

060430.jpg 

奥美定今天终于被禁。
“没有你们的节目,不会有这个结果”在短信里,小草说。
但这个结果出现在—-这种用于注射美容的材料已经被使用了近十年之后,在它进入了几十万人的身体之后,在它已被证明无法从任何一个人的身体完全取出之后。
小草就是注射隆胸者之一,她的乳房,痛得象要爆裂,而且液体材料四处流动。
我触摸的地方,她的腋下,胸大肌里,都是。一块一块,象石头一样坚硬。
当她生完孩子之后,才发现,胸部每天流着血水一样的东西,而且还有黄色的脓。不能哺乳“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我们母女俩对哭。”她说。
之后她失去了婚姻和孩子。
这样的人我们在做节目时接触过太多,我的同行们可能也一样—-因为我翻看过几年来的各种各样的报道。
“北京专家集体上书建议停用”“武汉十三家医院联名呼吁停用”“广东美容学会呼吁…”
这么多年,这么多声音,太多了。
但是每一次论证,它都获国家药监局批准。
2003的7月份,深圳药监局曾经在投诉太多的情况下,试图给奥美定发明人创办的富华医院下整改通知,让它停下来。当时打了报告给国家局,柏队长说“我记得是郝司长后来打了一个电话来。 ”
他说的是国家药监局器械管理司司长郝和平。
“说什么呢?”
“富华情况特殊。”
我们试图联系采访郝和平,了解富华到底“特殊在哪儿”的时候,他已于采访前两个月,因涉嫌商业受贿而被刑拘。
富华医院就这样一直这样做了下来,院长说他们做的超过一万例。
“这当中不成功的数字到底是多少?”
院长说“这个没有具体的统计。”
“对于医生来说最主要的事情不就是自己做的手术成功与否吗?”
“那整天就是在飞机上,这面手术一做完一看天快黑了,赶快坐飞机就去上海了。”
“忙得没时间做记录?”
“脑子静下来的时候还想搞一些新的发明。 ”
到现在,也没有人知道在国内,奥美定的使用者究竟有多少人出现问题。
也可能很多人永远不会说出来,因为就象小草一样,她们要带着它生活下去。
要把它取干净,唯一的办法是切除乳房。
她才24岁,“要切除的话,不如把我的生命切了”
可是它在人体内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我问过奥美定的研制者“人体是一个复杂的结构,奥美定会不会降解?”
他说:“那你说呢,我说50年以后稳定是瞎说的。我也回答不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这个实践要用几十万人的身体做实践吗?
“医学发展人类要做出贡献,要不医学没有办法发展。”
我采访的患者中,有一位说“我等着,我等着它癌变,然后一下子死掉。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会这么说?”

“我宁可有这种代价来换取他们的良知。”

“用生命吗?”

“必要的时候,我认为可以。”
在节目的结尾,我们摘录了一段希波拉(Hippocorates)誓言:我愿尽余之能力及判断力所及,遵守为病家谋利益之信条,并检束一切堕落及害人行为,我不得将危害药品给与他人,并不作此项之指导,虽然人请求亦必不与人,…… 我之唯一目的,为病家谋幸福,并检点吾身,不作各种害人及恶劣行为 ……
在今天夜里,我收到了很多的短信,那个没有接受我们采访但一夜一夜帮我们分析专业材料的官员,替患者打群体官司的律师,有多年来一直鼓呼的医生,我的同行们,还有那些从来没有停止投诉的患者…

今夜,我向他们表达我的敬意。

是所有的这些声音,捍卫着久被践踏的权利和看似无望的公正。

]]>

闯缸鱼

几年前,我们评论部有几大牛人。

他是一个,被我们女同事叫“电视牲口”,因为有次编片子,十天十夜,他吃住在办公室,不洗不梳,屋子里进不去人。

总是一人一骑,动不动十几万公里,拍个大片,获各种奖

当年,在罗布泊的小河墓地遗址,他扛着40公斤重的机器和给养在沙漠中走了两天。每天喝一瓶水,吃一块干馕。零下38度的天气中只有一条睡袋。

回来吃火锅的时候跟我们说,睡在千年古墓群里,“半夜被冻醒了,伸手摸到一根红柳扔进火堆,睡眼惺忪中忽然看到满天星斗。”

那时候他身边有姑娘,心中有理想。

他拍完沙尘暴,游说我也去趟民勤。

回来他看我的采访—-镜头里我跟着一个大爷走到苦水井口,我站定就开口问“这水能喝么?”

他气得脸黑黑,说“中医说望闻问切.你能不能先不说话,蹲下身看一下,听一听水声,让镜头里的气淌一淌,再问”

那个时候我刚入行,正嫌新闻江湖上,以往花拳绣腿不经用,天天蹲马步练暗器,恨不得捡本武林秘笈,上阵杀敌用。

他把我拎过去,叫到给他专用的机房里,给普洱喝,说“你杀气太重”

听听。

“江湖上的事,不是非一剑封喉不可”

几年节目下来,他好歹算夸过一次我的采访,说“嗯,这就对了,就象月黑风高,两人对阵,你倒提剑,说拿银子来,他说没有。你再说拿银子来,他说没有,转身要走,没见剑光,就看他衣衫尽裂,哗啦,腰间一包银子落地。”

这话。

临走拿他的节目给我,让我回家学习学习。呵呵。

是他十年前业余拍的足球纪录片,专业跑足球的李承鹏说“无论如何他是我所见到的中央台最敬业的记者和最有水平的记者之一,为了把片子拍得更真实更像纪录片,他搞了一个怪——把摄像机前头的提示灯给掐灭了以给被采访者制造出一个尚未开机的错觉,南勇和朱和元都遭过他的道。那天南勇在卡塔尔召开小型记者会,南勇很严肃地要求不准录音不准摄像,因为那天是讲如何赶记者们搬出国家队酒店的,内容不太适合于公开,但他一边说“关机了关机了”,却从容不迫地把机器放在一个最适合拍摄的茶几上;另一次就是朱和元与东北郝红军在会议室外大吵大闹的镜头,东北郝红军是一个我所佩服的记者,敢说也敢骂,那天直接就对着“领队同志“你他妈的凭什么收我的证”这样的粗口都招呼上了。”

他片子里照用不误。

还给自已的节目起名字,叫《中国足球启示录》,我们笑他用力过猛,但不服不行。

一年多没听他有什么动静,今天再见他,收拾得白白净净的。

屋子里还是上千本带子,但看样子很久没动过了。

喝普洱茶用上了青釉的日本瓷,茶具上,摆放各种紫砂的物件,供玩赏。

绝口不谈节目。

只谈最近新房子的风水,还有新养的三缸鱼,有一缸是锦鲤。

“我的水养的特别好,透得象水晶”

跟我讲养水的讲究。

“新水太瘦,先要放,然后杀菌,加硝化细菌、过滤,把水养熟”。

他把第一遍泡的茶倒了,换上94年的普洱,“这样喝茶你的舌头才喝得出薄厚”

然后接着说“但是养鱼最关键的是要有一条闯缸鱼,有了鱼,水中就有了有机物来源,水受到污染,才会有以有机物为生的微生物,这当中,蛋白质会分解产生氨,为硝化细菌提供食物,然后,硝化细菌开始繁殖,所以各种浮游生物、原生动物就会出现,生物多样化,形成简单的食物链,水才开始活。”

“这条鱼一定要皮实,贱,这样,它才能活下来,然后再把名贵的鱼放进去。”

我以为他已经开始了干私活的半退休日子,但他说有人找他给中国烟草剪个宣传片,一天,两万。

他“切”一声,“让我干这个…”

其实,他的房贷都还没还上,但他就这么坐着,靠工资卡上的钱养他的吉普。

现在一骑绝尘的年代早就过去,电视台正在为收视率呕心沥血,现在,很难再给谁60万,让他花两年多时间去拍个什么大纪录片了。

每天机房里都是昏天黑地赶播出的人,哪有时间让谁熬十天编个十分钟的片子?

他闲着,说是写了很多关于新闻节目的分析,但不上交,不发表,也不跟人讨论。

“给我看看?”

“写着玩的,不用看”

“你总不能这么呆着吧”

“当了这么多年闯缸的鱼,还是当当养水的人吧”

然后他说最近要改名字了,一算命先生说他的名字实在不好,可能是属于那种晚景凄凉或者发不了大财之类的吧,就是说他专门要跑回云南老家的派出所去把原始档案全改掉,从此不再叫本名了。

他拿指头划给我看,叫“柏闳”。

临走,送我一本《大明王朝的7张面孔》。

让我看章诒和的序“…所谓的知识分子,开始被体制收编,良心知识分子开始退位,政策取向的知识分子刚在专业化的名目下,成为新的主流,他们不再对政治或社会的任何事物提出不同的愿景,而只会从事各种琐碎小事的思考与钻研…”

他说他准备从机房搬走了,既然不做片子了,就回家好好养鱼。

临走的时候,突然说“就是还想再做一个片子,再做一个就行—我离五十岁还有十一年呢”

送我出门,然后说“姑娘,快点嫁吧,好白菜,最后别被猪拱了”

在通往牛*的道路上一路狂奔?

2006042702.jpg6年前,我在湖南卫视。

我们要证明自己不仅能娱乐,我们也可以是文化先锋,所以我们要做谈话节目,还要谈一期关于新锐诗歌的话。

我戴着假发套,穿着红西装,双手紧紧握着话筒,站在大剧院改成的舞台上。我的同事好心地提醒我说“要站成丁字步,才好看”

我们从北京请来了号称用“上半身”写作的女诗人和用“下半身”写作的男诗人。

观众是我们用大公共从工厂或是学校里拉来的,四五百人,黑压压地坐在下面,看不见脸,听诗人们朗诵作品。

有个24岁的光头拿着张纸,对着晃得人什么也看不见的灯浑不吝地大声念:题目《说说我自己》

底下有人发出“切…”的声音。

他得意洋洋地往下念:

“南人问我

对自己的诗歌水准

有没有一个清醒的定位

现在,南人兄

我要老老实实地告诉你

我觉得我自己

正在通往牛*的路上一路狂奔”

底下睡着的人都醒了,没赶上的就疑疑惑惑地问旁边的人“牛什么?”

然后跟着起一大哄,掌声哇哇。

我们的刘台长也坐在下面。

这节目就这么播了,播的时候我爹妈目瞪口呆。

6年后的这个下午,这写诗的哥们约我见见。

还是光头,但是比6年前看上去要珠圆玉润多了。

他递我张名片,是“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板。

到处出书,从胡兰成,到什么《诛仙》之类的。

我前阵子买的几本关于红楼梦的评论,看完就气得扔在飞机上,但下一次还买的那种—也是他出的。

什么挣钱出什么。

他做出版是非常职业的,因为他总是带着一大背包的现金去谈。

他说他后来还回过我原来那个栏目做过一次嘉宾,已经改成了一个招聘节目,由一位著名的相声演员主持,邀请他回去是希望让他作为一个成功的书商谈谈畅销书的运作。

“你现在已经快奔到终点了啊?”

“没有没有”他很谦逊,“还在奔,还在奔”

他真的很职业,大部分的时间在建议我出书,叫《我在央视这六年》。

“为什么非从六年前写呢?”
“这样我就可以把你的前六年也一块挣了”他诚恳地说。

我忍不住问“你还写诗么?”

他送了我一本诗集,叫《心存大恶》,我翻了一下,最后一篇是2003年写的。

前言里他说“我需要成为一个拥有读者的诗人,我需要告诉读者我是多么的不同凡响,多么牛*,非常需要。我还认为这个时代和这个时代的读者也很需要我,非常需要”

书一出来就被禁了,被定性为典型的“黄下反”—黄色,下流,反动的意思。

深夜回来,看了看这本充满了雄性激素和各种性器官的诗,嗬!

然后看到这一句

“其实一个坏蛋,也有内心荒凉的时候

其实一个坏蛋,早已内心荒凉,寸草不生”

老沈,你和我,我们都三十岁了,翘着腿,喝着咖啡,象谈生意一样谈着文字。

24岁蛮荒又狂热的青春,还有遥远的,站在电视台的大舞台上读诗的年代一去不复返。

我们都在一路狂奔…奔到哪儿去?

灵魂自会寻找方向

20060427.jpg自从8年前,迈克尔·乔丹在拉塞尔面前的最后一个跳投之后,公牛队分道扬飙。

也结束了我看NBA的历史。

但是在机场,站着看完菲尔杰克逊的书,不知道为什么,我内心沸腾。

当年我二十二三岁的时候,我只是仰望着这个执教公牛时被称为“禅师”的家伙,曾赢得9枚总冠军戒指的NBA主教练,看他优美的白发,和永远的处变不惊。

但在这本书里,他写的是他的失败—-在2003-2004的赛季上,他执教的湖人倒在了通往总冠军的路上。

这本书的名字叫《寻找灵魂的球队》

“灵魂是,团队中的每一个人,我们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并且为了胜利,完整地聚合在一起。”

—-就像当年的公牛,我还记得乔丹的高难度飞行和骇人的领袖气质,也记得皮蓬杰出的防守。

1998年,球员们写下对彼此的感受。

皮蓬写“迈克尔,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

乔丹哭了。

8年之后我所明白的是,乔丹的伟大之处,是在于他能让别人变得更好。

但是,现在是一个“show time”的时代。

杰克逊说“在篮球的商业化造成的自我至上的年代里,人们希望得到天价合同,一夜暴富,并且让自己圈子里的每一个人过上好日子。如果你问他‘选择传球而不是自行突破的话,这真的有价值么?”
大多数人的答案是“不”

因为一个特技飞行般的扣篮肯定会出现在ESPN的体育节目中,而一个简单利落的击地传球绝对无法享受同等待遇。

篮球体系正日趋式微,取而代之是渴望自己就是体系的人。

而杰克逊仍然带着他的顽固,“娱乐并不是我的第一目标,我只关心能否取得胜利”

但是当他告诉科比“你要改掉在场上向队员大吼的习惯”

他得到的答案是“狗屎,你去告诉你那些狗娘养的队员怎么进攻吧”

而当82岁的教练特克斯在录象课上对沙克的防守提出批评的时候,沙克的回应是“他妈的闭上臭嘴,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他说想帮助这些年青人在一个迷失灵魂的NBA世界里,如何成长为一个心智成熟的人。

但最终他输了,并且失去了总教练的职位。

在他和科比之间,NBA会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科比至少还有7年的好时光,选择他是为了满足球迷的要求,NBA必须为忠于它的人服务”

60岁的他,离开了他的一生中“没有任何东西能这样充斥着激动,满足或是失望之情”的篮球。

—我站在机场看这本书,就要登机了,匆匆翻到最后一页:

天快要黑了,他把包裹塞进车里,向随便一个方向开去,然后开出了1200英里,穿越谷地。在靠近米拉苏市的一个加油站里,他停了下来。

“你是菲尔杰克逊吗?”有两个孩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是的”他等着他们向他索取签名或手机号码。

另外那个孩子吹了声口哨“嘿,那么,湖人究竟怎么回事?”

“我们迷失了自己的方向”他告诉他们“在最糟糕的时候,我们迷失了自我”

在这个夜里,想起这本书,是因为我们刚刚散了的聚会,和那些关于新闻这个职业的讨论。

是的,在这样的时代面前,我们都会迷失。

但是,即使在北京满是沙尘,没有星光的夜里,灵魂自会寻找方向。

我所不习惯的…上海

“这个模型多大?”

我在洋山港的模型室里转来转去,嘀嘀咕咕,想在等会儿的直播里说一说。

可是模型室里没有图例。

我伸长手,胡乱地量。

有个带步话机的工作人员从我身边匆匆走过去了,扫了一眼。

过了一分钟,三个穿蓝色工装的工人站在门口“您找我?”

没有啊。

领头的人扬扬手中的卷尺,“说让我们来量一下尺寸”。

哦。

然后他们趴在模型边上,一米一米拉着卷尺。

“长12米4,宽是5米6”两分钟后,他们直起身子。

我还来不及道声谢。

他们已经悄无声息从门口消失。

上海文广的新闻中心。

我们周五刚到,连夜开会。

周一直播。要设个十四个机位,其中有一半是在港口,电力和通讯都不是很稳定,中间还要横跨几十公里的海桥。

“明天我们先去试一试线路吧”录音说。

“对不起,周末我们不上班”文广的人说。

可是,周一就要直播了呀。

“这是习惯”。

司机也不上班。

第二天我们找了一辆车去码头。

我东张西望,拿个小本。

码头连人都见不着,都是自动化。

好不容易撞见一个穿工装的人。

“你们这么多机器干什么?”

“连战要来啊?”

他哦一声。

“咦,你们不用准备么?”我去了那么多直播的地方,哪里都是大张旗鼓。

“都在过周末,没什么准备的啊。”

我问他“那明天这个港口泊的是什么船?”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找谁问”他说。

他开车带着我,去五里远的地方,找到港务公司。大厅里是指挥中心,全是人。

他过去打个招呼,有位年青人走过来,“你需要什么?”

在办公室,他拿出来第二天的泊位图,“抄一下吧”

两分钟后,我们告辞。

把我送到大桥处,临走的时候,这位工人送我张名片,“港口指挥部经理”。

直播。

采访指挥部的刘董。

约好两点五十,采访三分钟。

他提前两分钟到,站好。

什么问题?

“高雄港和洋山港现在关系比较敏感,你怎么理解他们的格局?”

他略沉吟,说“好,三分钟,没问题。”

直播的信号已经接入了。

但是先是放一个宣传片。

—-门口他的部下在等了。

然后是主持人的总结。

—-他看一眼表。我低声说“对不起,马上开始。”

然后是一个嘉宾款款而谈。

时针到两点五十三分的时候,他倾一下身“对不起”

转身走向大门口。

做直播十几天。

我们已经习惯了每天加班,开会,再开会,再开会,吃饭时间开会,睡觉时间开会…习惯问一个问题的时候,别人说“不知道”,习惯直播前当地无数次彩排,甚至喜欢那种人慌慌忙忙地跑来跑去,高声大叫的场面,习惯嘉宾在央视的镜头前安心等待…

在上海,在那些一点一点的不习惯里,我看到了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