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thly Archive for 十一月, 2006

邹承鲁先生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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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承鲁先生在11月23日凌晨病故。

没有在媒体和门户网站上看到报道,只从方舟子的博客上知道这个消息。

我给范发了一个短信,说“我悔”。

原定访问他的计划,会一直是我心里的一根刺。

                    二

他是皇帝新装故事里的那个小孩子。

2001年,在“核酸风波”中,公开指责生化学会专门委员会副秘书长为某核酸营养品作商业宣传。

2002年,公开抨击徐荣祥“5年克隆人体器官206种”之说为伪科学。

2003年,批评中国院士选举最大的毛病就是不透明。

2004年,总结中国科技界7宗罪“一是伪造学历,伪造工作经历;伪造或篡改原始实验数据;抄袭、剽窃他人成果;贬低前人成果,自我夸张宣传;一稿两投甚至多投;在自己并无贡献的论文上署名;为商业广告作不符合实际的宣传。”

学术腐败,他说了二十年,但“现在的情况不是好转了,而是更糟糕了”

而这个年过八十的人,仍然不改其志。

一个真正的科学家,即便由于种种原因不能戳穿假话,或者无法说出真话,或者可以选择不说话,但至少要做到不说假话,不主动用假话去邀功请赏,去谋财害命。这是科学道德的最低的一条底线。”

                

                     二

人治与腐败是中国科技界的致命伤”,他说。

不仅在私下说,不仅说给同行听,不仅在报告里说,他在大众媒体上说,对最普通的人说。

最主要是科研资助不是给那些最有能力做出好工作的人,不是竞争出优胜,而是人治。所谓同行评审,同行都是上头指定的。同行是谁,谁是真正有发言权的同行。人治加上科学腐败是中国科学发展的两大致命伤,同时二者又密切联系。”

记者问“有什么样的办法改变或者改善吗?”

他说“这与院士选举制度改革是一样的,要征求广大科学界的意见。要让大家讲话,不能不让大家讲话。”
                    三

去世前二十天,邹先生在新语丝上发表《必须严肃处理学术腐败事件》一文,当中谈到
学术腐败问题已经蔓延至院士群体,有此类问题的已经不是个别的。几个月以前,当某一位院士的问题开始在媒体上曝光的时候,我曾通过学部给中国科学院学部道德建设委员会主席写过一封私人信件,我认为,科学院有责任处理院士的问题,要求科学院学部道德建设委员会就此事进行调查,如果属实,应予以严肃处理。几个月以来我一直在等待,但迄今为止,没有看到这件事的任何处理结果。”

看到这段时,我既悔且愧。新闻界所为有限,我唯愿邹承鲁先生安息。

但想来他离开人世之时,内心当是有牵挂的。

代沟

 一今天南方人物周刊的记者来采访,题目是“生于1976”

问我与上代新闻人是否有代沟。

我想起几年前在《新青年》的时候采访吴冠中,他说“徐过在的话,我要请他喝茶聊天,张大千来,对不起,不要见的,我觉得话不投机,有代沟”

学生让他讲讲,他说“漂亮和美不同,漂亮讲的是那个质感、细腻,美往往是造型艺术里面的独特性,构成美,这两个不一样。我觉得张大千的就是漂亮,像《飞萧楼》。潘天寿的是美、感人。”

他又解释“代沟不是以时代划分的,是以思想来划的”。

                        二

晚上回家,看钱钢的《旧闻记者》。061121.jpg

当年的《大公报》在国民党治下以“不党 不卖 不私不盲”立世,一纸风行。

37年天津沦陷,《大公报》誓不在沦陷区出一张报纸,于是辗转上海,汉口,桂林,武汉,重庆,香港…

撤离武汉的时候,他们发表《休刊声明》“自从暴敌进攻,我们的事业财产,已随国权俱沦,所以在汉出版,实际就几个人,此外毫无所有,而这些人可能贡献国家者,只是几支笔与几条命…”
撤离桂林的时候,已经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几十位坚持到最后的职员,背着行李,在黔贵交界的大山里徒步前行。

在重庆,报馆被敌机炸毁,他们把印刷机搬进山洞里出报,发行量在战乱间居然有十万份。

抗战八年,《大公报》拒绝和其他报纸一起申请由政府担保的国家银行贷款,因为报社的原则是“向不接受或参加任何方面资助”

报纸得不到政府提供的足量的白桶纸,不得不买黑市的高价纸,及至到乡间收购手工纸。

1945年时,读者对报纸的印刷质量忍无可忍,投书批评。

报纸登出《紧缩发行启示》决定停止扩大印户和增加分销点,以遏制亏损。

钱钢是当初《南方周末》的主编,写到这段时,他笔端有浓得要滴下来的感情“谁听过一家媒体对读者有这样的恳求?一,将阅读之报转赠亲友阅读,二迄今为止单独订阅者,在可能情况在约集若干人联合打阅…

一份报纸心甘情愿选择的困境,令六十年后的传媒人心酸眼热。

                         三

翻找出几年前录制完那期新青年节目之后的笔记,上面记下吴冠中还有一句话,他说“新旧之际没有怨讼,唯有真与伪是大敌。”

激情的弊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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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谈论政治,我只是想谈人性”

奥立弗·斯通在《世贸中心》的北京新闻发布会上,小心翼翼地对中国人重复这句不知说过多少遍的话。

“他老了”朋友说。

“老了的标志是什么?”

“害怕”。

奥立弗斯通当年可是一个“反好莱坞”的旗手,一个推崇狄更斯和左拉的人。

二十年来,从《野战排》开始,没有谁能像他那样,用摄影机对美国的社会和政治发表这么多的评论。

1991年的《肯尼迪》将刺杀总统的矛头直指白宫、中央情报局、联邦调查局和军方。

1995年,《尼克松》中指出尼克松的垮台是由于他跟肯尼迪被刺案“有牵连”。
他的政治表达甚至惊动了基辛格“这种手法已经超出了创作自由的限度,成为蓄意提供错误情报”。

但他在接受法国记者的提问说

“我认为一个人的价值是可以用其敌人的数目来衡量的。有许多东西要讲,有许多的不公正,总是需要伸张正义的人。我赞成激情,甚至包括其弊端的一面。我以我的方式行事,而无需顾及时髦与否。总之,我将会坚持到底。”

 三

《世贸中心》是一个用他的话说只讲”勇气和生存“的电影。

讲两个警察陷于911的废墟下,别人救他们。

戏没有在纽约搭景,“怕触动这个城市人的记忆”。

为了不刺激大众,基本没有灾难画面,没有恐怖分子,没有那两架飞机,甚至没有什么死亡,双子倒塌那段用的是大家看电视新闻的镜头。

然后就剩下压下废墟底下两人的对话,从头到尾连提都没提过楼是怎么塌的。

我后座有个哥们来得迟,坐下看了会儿,疑疑惑惑地问旁边的人“这电影是说矿难呢吗?”

为了保证片子的英雄主义和家庭温情,解救队员用了仰角,女主角和耶稣的出现用了柔光镜。

为了避免争议,发行片子的派拉蒙公司甚至专门雇了一个公关公司来帮忙,以便让保守派和右翼基督徒们能符合口味。

“这部电影无关政治”他唇干舌燥,甚至说“我从来没有拍过一部说政治的电影”

                 

                 

无关政治?

“我出生于1946年,正好是氢弹爆炸、冷战开始的岁月,我就感到一种讽刺的意味。以后,我的父母离异又正值肯尼迪总统遇刺之际,我的家完了,国家完了,我去了越南…”他说过。

越战过去15年后,他拍它,肯尼迪去世30年后…尼克松垮台25年后,他拍它。

911发生5年后,他拍它。

每部电影不可避免,都是政治,也都是他自己的心灵史。

 五

在《世贸中心》电影的宣传片里有一句话:“世界在这一天看见了恶魔,而两位警察却看见了别的东西”。

前来救援的海军陆战队员在片尾独白是“一个国家需要战士以血肉还以颜色”。

片末字幕更明显地说,大卫再度入伍,参加了与9·11关联甚密的伊拉克战争。

而演这个片子的女演员玛吉差点儿因为曾经说过美国应该为911负责的话而失去这个角色。

写到这儿,我忍不住想给朋友打个电话,不不,奥利弗·斯通没有老,他也不是因为害怕什么而失声。

他只以一个老人的狡黠表达了他的政治观点,而这个观点,是一个标准的老海军陆战队员的观点。

                   

“我赞成激情,甚至包括其弊端的一面”。

激情的弊端是什么?

在拍《生于7月4日》的时候,他的激情让他喊出了“我爱美国,可是我操狗日的政府!”

而同样的激情,让60岁的奥立弗·斯通谈到911的时候说“这个国家在那天被强奸了,而《世贸中心》是一个回击”。

当电影是一个回击的时候,导演只是一个战士。

当艺术家是一个战士的时候,他可以为了对祖国的爱,而牺牲对世界复杂性的思考。

就象返回俄罗斯之后的索尔仁尼琴。

狗事


刚出差回来,每日随学生行军几十公里。在野外采访,到处是狂吠的狗拦着路,跟它说话也不听,只好拿小宏哥哥的录音杆抵挡一阵。

  正好msn上新加坡教书的龙同学跟我说到最近新闻中的打狗事,据说新加坡人民颇关注此事,索性点名游戏,点她写篇评论来。理科女写来如下

 

 

被柴点名了。交这个朋友不容易啊,拜天还要向她交代思想,写命题作文。谁叫咱有十年交情,就瞎说几句吧,休怪我敷衍。

 

刚到国外,经常被问到的问题之一是:你吃过狗肉吗?开始时,小女子总是有些心虚,说,吃过,在冬天是为了御寒。

看到令人受伤的表情后,又急急说,我哥哥小时候被狗咬过,差点中狂犬病。试图减轻心理的罪恶。

当然,做过几回野蛮人后,决定以攻为守:“你们那么爱吃牛肉,在印度文化里,直接就等于大不敬”。宝贵的生活经验告诉我,对于自觉自处道德高端,创造“现代文明”的一小撮高鼻子来说,适当的类比是必要的。

 

当然,任何意气用事。无助于讨论问题。

毋庸置疑,狗是可爱的动物,尤其是小狗。可是我在中国那么多年(居住情况:15m2/人),很少看到过狗,自然难以培养感情。而高鼻子从婴儿起,就和狗狗同住一屋檐下(居住情况:前有庭院,后有草坪)。都是有血有肉的动物,自然亲如一家人。就连我,现在也转变到每天早上,和大量路上胖乎乎的小狗说hello。更何况咱们人是多么缺乏安全感的动物,狗狗的“无言”忠诚对人实在是个极大的安慰。再拔高来说,从环保的角度,所有生物都是息息相关的,理论上,同在地球寄住的人是有责任和邻居搞好关系的。

 

回到讨论如何解决爱狗和狂犬病的冲突,技术层面上,新加坡的办法是,每个狗狗都有注册,定期打针,检查。当然爱狗人士也是要负责监督他们的卫生工作。在这个Fine city,罚款是一项基本国策。总结的说:有效管理 + 罚款 = 皆大欢喜。这些仅作参考,未必可适用于我们泱泱大国。

 

再乱说几句。在英国读书时,我的实验室每年都要关一次因为我的系和动物系在一个大院里,每年定期都有大量的人在门口抗议,示威。反对动物实验。甚至有些过激行为。

所以,我的学校每个院子都有个大门和后门。关起来的大门是让愤怒的人们表示不满,教育大众,间接也可以保护国家财产。后门是给那些勤奋的中国留学生,溜进去做实验的。

这个狡猾的大英帝国,对付不同需求,还是很有经验的。

让人神魂颠倒的体贴

有一天早上有个电话打来,东北腔,说是张宏杰。

我在博客里写到过他的《大明王朝的7张面孔》,就这么算认识了。

他要有新书要出版,发一份给我。

其实在香港的时候,在长江大姐家里翻《当代》,看到过他新书里的文章,写光绪的,一开始没注意,看到第二页“


仅仅从光绪九年二月到六月不到半年间,《翁同和日记》中记载了十二岁的小皇帝六次大发脾气:二月十五日,小皇帝不知道什么原因,在后殿大发脾气,竟然“拍表上玻璃”,被碎玻璃扎得鲜血淋漓,“手尽血也。”又过了一个月,三月十八日,“与中官闹气”,“扑而破其面”,把太监的脸打破了。五月初二日上课时摔破一碗,六月十二日,因发脾气踢破玻璃窗,六月二十日,“颇有意气”,“余等再入诤之始平”。动不动就摔东西,甚至有自残举动,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讲,绝非寻常。翁同和感觉到这个孩子的脾气十分不祥,在日记中写下了“圣性如此,令人恐惧”。

忍不住翻回去看写的人的名字,果然是他。

他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跟百家讲坛的人在一块,于是大力推荐他“他看历史的角度很有意思,有人的面孔。”

大姐人特别好“真的呀?有点年青人来讲讲也挺好的”

我多了句嘴“而且看他写朱元璋就象写那个谁。”

“哟”她说“那可不行”

宏杰看样子还得寂寞下去。

不过这是他生活常态,他现在离开银行,转到大学教书,一年四节课。

其他时间,六点起,九点困,跟他喜欢的托尔斯泰差不多。

可能陪他多的,是他博客照片里那些家门前常来的麻雀,绿色大蜻蜓,凝视他的燕子。

还有一张是猫。

“听了一夜猫叫。早晨一看,楼下一车库门前,蹲着两只猫,正不断地沿着车库门的下沿向里窥探,伸爪,打滚,试图钻进去,与里面伸出来的一只小爪取得联系。

这才明白,是一只小猫被困在车库里了。外面的,是它的爸爸妈妈。下楼研究了一番,车库门很严,没有任何办法能把小猫救出来。不知道小猫是怎么钻进去的。

两只大猫,显然是野猫,此刻也不怎么怕人了,看着我在门口鼓弄,也不远走。我一走,又跑到门前蹲守。

等物业上班后,给他们打了电话。他们说,找找看,看能不能联系上车库的主人。然后就没了下文。

晚上回来,公猫仍然守在门口。里面还偶尔传来小猫的叫声。我从下面缝隙中塞给它一只奶棒面包和一袋牛奶。面包被拽进去了,牛奶就不知道能不能喝得到。虽然我在袋上用牙嗑了个小口。”

嗑了一个小口。嗯,我喜欢。

写历史的人,要想从各种大仓库里解救点有生命的东西,不但得有趴在门缝前的耐心,还得有点让人神魂颠倒的体贴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