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thly Archive for 四月, 2007

上海·安德鲁·房子

这两天被调去作节能减排的特别节目,这篇文章的主体部分–上海的调查是依据我的同事林清辉的报道改编而成的,放在这里大家一起看看。谢谢清辉。
                                   一

上海东方艺术中心,投资11.4亿。

开业三年,已经有德国柏林爱乐乐团、俄罗斯圣彼得堡国家冰上芭蕾舞团等世界顶级艺术团体前来演出。

但是因为成本太高,投资上亿元的冰上舞台只用过一次。从奥地利定制的国内最大的管风琴只是摆设。

装饰内墙的陶瓷挂片15万8千片,全部擦洗一遍就要两个月;

4700块玻璃幕墙,每洗一次得4万元。

不,最耗能的还不是这些—-

“2001年,来自欧美的各大设计事务所参加了东方艺术中心的设计竞标,最终,法国著名设计大师保罗·安德鲁以独特的构思胜出,这个方案中,最具创意的是以玻璃打造全透明立面,所有表演厅和公共空间都包容在四面玻璃的宫殿当中。”

但是,就是这个玻璃宫殿的构思,让艺术中心任何季节,任何时候,都要通过机器来进行通风、调节室内照明和温度,即使在大白天,也必须开灯照明;

而由于音乐厅、歌剧院和演奏厅的内部空间全部相通,哪个厅有演出,所有空调都要开起来。

结果,这个艺术中心的电费占全部开销的三分之一,平均每天维护成本是9万元。

                           二

另一个由外国设计师设计的标志性公共建筑是上海南站。

上海南站候车大厅高30米,分三层。

这个在国外设计时得奖的方案是这样的,“候车厅有69万立方米空间,采用集中供冷的中央空调系统。叫虚拟分层。设计师把30米高的空间进行了“虚拟的分层”,将空调安装在只考虑人体感受到的2米~2.4米的空间,上部空间的热气则由屋顶的风机进行抽排”

但就是这个6万平方米的圆形透光大屋顶,在使用的第一个夏天,就使得车站三楼变成了一个大蒸笼

从屋顶照射下来的热量轻易洞穿了“虚拟的空调分隔层”,很快改变了候车大厅冷热气流的平衡,一楼大厅寒气袭人,而三楼却如同蒸笼。

因为这个方案是欧洲设计师设计的,是国外设计者按照当地寒冷的气候条件设计的,上海是冬冷夏热地区。照搬国外方案,虽然满足了冬天防寒的要求,但冬冷夏热的气候使得通风不好的建筑在夏季成了无法忍受的“蒸笼”。

上海南站的空调能耗比一般建筑高出三倍。

                          三

采访东方艺术中心的设计师之一时,他辩解说:“在2005年之前,中国没有对公共建筑设计能耗提出限制。”

而所有的公共设施都是用纳税人的钱建造的,但没有城市有公开听证的机制,让市民参与到公共建筑的决策中来—–该不该建这些设施?什么规模?成本多少?…

所以我们看到了投资15亿元的重庆大剧院、投资9亿元的杭州大剧院、投资6亿元的东莞大剧院…还有数不清的城市广场,豪华政府大楼…

建设部科技司的司长跟我说,他去过一个地方,“政府楼建得…我就跟你说一个数字吧,一年的电费是7000万”

“就是说?”
他说“它们将无限制地消耗能源”。

也许消耗的,不仅仅是能源吧…

清辉的片子结尾说,“据介绍,为降低能耗上海南站已经对照明系统进行了改造,安装了智能控制系统,并换上了几千套节能灯具。时机成熟的时候,上海南站还将对现有的空调系统进行改造,解决中央空调功率大、耗能大,不能随着季节、昼夜、旅客人数的变化而变化的缺陷。”

嗯,…时机成熟的时候?

弦外之音

  用一个主题《中央公寓的秘密》带出这么多的问题,似乎有些主题不分了。让我觉得很迷糊,感觉每个问题都在讲,但是每个问题都没有说清楚。是否可以用图或表的形式将几个问题间的关系给大家展示出来?或是给大家再点一下重心呢?

  说的对,今天我们讨论时就在总结这个,其实做新闻也象小崔做谈话节目的时候说的一样,开火车,到一站停一停,再往前开。让大家看看方向是去哪儿。

  图和表是很重要,尽管它们看起来不那么好看。CNN的老编辑说:“永远不要低估观众的智慧,永远不要高估观众的知识”。

“新浪网友”说,觉得整个节目是被阎启忠(和他的老板)牵着鼻子走的。个人觉得这个报道不够公平和平衡。这个项目的核算成本究竟多少,地价、造价究竟是按照多少计入成本的,节目并没有搞清,都是小股东的片面之词。

    小股东出于维护自己的利益来举报此事,在节目中他们对自己利益动机并不否认,我们也不用粉饰他们是在为公众利益讲话,对他们提供的证据我们是进行了求证的。

    在节目中有交待,因为结算报告一直未公开,所以才会有小股东自己根据分配利润所作的估算,既然是估算当然不能视为结论。不过,你谈到的地价是既定的,我已说过。至于工程造价,他们委托行业内人士评估的,我们也找过有工程测算资格的人评估过,差异不大。

    当然,这只是一方的说法,我们希望能得到联合公司的正面回应,但是他们没有向我们提供可推翻小股东估算的证据。

    你认为“这个是公司治理的问题,而不是房地产的问题,”我想,房价如果成本存在虚高的话,当然会影响到市场价格,这不仅是公司内部的争端,也涉及到公众利益。
b. 并没有证据表明夜总会的小姐是业主,是通过特别渠道拿到号码的。这些都是一面之词。好的目的不能代表和证明手段的正确性。这反而让我觉得这个有“泼脏水”之嫌。
   我们在房地产交易中心查到了,那套房子以她的姓名登记,暗访的人就是受她之托来谈卖那套房子的,他谈到的用钱向高层购买,应该可以证明这套房子是通过你说的“特别渠道”得来的,

   我们针对的是她购房的行为,并不是要渲染她的职业。

   但我们今天讨论的时候觉得有一点,片子中应该隐去她买的房子的真实号码,否则会对她个人生活带来过多的影响。这点在重播时会做处理。
d. 房价在短期内的暴涨是被炒出来,但在较长的时间尺度内的涨跌是由实际的有效供求决定的。并不是温州人炒高了房价,而是政府不为低收入人群提供住房保障的功能缺位,或简而言之“不作为”引起的。总之,是制度缺陷导致基层官员和利益群体的腐败,而导致制度缺陷的是原因才是更应该追问的东西

的确,高房价的背后有更复杂深入的原因,一期节目的容量有限,我们正在制作地产节目的第二期,希望能回答你关心的问题。

最后,“没有名字的声音”说到了结尾的串场,他说“我觉得结尾的话有点把片子的意义给封闭了:“将来有一天,从这些房主手里接下房子,真正住进去的人,可能很少有人会意识到,他们不仅仅是在为房子埋单,也在为某种权力埋单。”当房屋已从“家”的居所质变为奇货可居的投机品,谁会成为这最后的“他们”?片尾点题是需要的,但能否注意保持文本的开敞性?

是的,与房价相关的群体,不仅仅是住进房子里为此付出高昂代价的人,还有更多的因为无力支付而无处居身的人。谢谢提醒。

最后说一句,新发型好象争议很大啊,连我的上司也参与讨论了…呵呵。

再往下看两期再说吧,最好节目能好到让大家都忘掉发型的事。

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上海,300块以内的出差住宿标准,住哪好?大家都在商量。

我想起一家。

但迟迟疑疑,不想说。

那是一家1846年的饭店,就在外滩边上,很有名,是当年爱因斯坦曾住过的酒店,4米多的层高,墙上是幕帷式的雕花,铸铁的老台灯。

我们上次住是2003年,跟一个叫李玉春的女人。

是,就是那个揭开下跪副市长洗钱内幕的人。

她拿着照片和材料到我们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去过了各种各样的纪检部门和司法机关。

我给她倒了杯水,开始采访。三个小时的采访,她一滴都没有喝。

也一滴眼泪没流。

她方脸,很硬的腮部的线条,很白的粉,很红的嘴唇。

“你是他的情人么?”
“如果我说是,就可以按男女作风问题把他抓起来,我就对着镜头承认”

她的恨意是刻在脸上的。

“你所说的这些事情,你也曾经参与,要负法律责任”

她说“我最盼望的就是能在法庭上以污点证人的身份指控他”

聊完,她没有走,就那么呆着。

“你们忙你们的”,她说“我坐一会”

她就坐在那儿,看着我们人声喧哗的办公室,坐了很久。

走的时候她说“这个办公室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用她自己的话说,她已经逃亡很久。

她说的一切都需要核实,我们要到她在上海的公司取证。

在机场,她戴着假发,墨镜。

不,不夸张。

因为就在那之前两天,她母亲家来了七八个男人,在她家的门上贴上辱骂、威胁的大字报,将她家门窗砸烂,并说如果不交出照片和保证书,就让他们“人间蒸发”。

她弟弟每天把斧头放在枕边睡觉。最后在与几个不明身份的人的打斗中,刺中了其中一人,也被拘捕。

我们去上海的警方取证,证明她当初曾被胁持的经历,证据有,但是警方很狐疑地看看她,说山东警方不久前来过,说这个女人涉嫌犯罪,一旦在上海出现,要立刻通知山东警方来带人。

警察起身要打电话的样子,她等他一出门,蹭一声站起来,从后门走了。

然后在最近的长途汽车站,坐上最快的一班车。

一直到夜里,我们绕了好几个圈子,找到地方住下,给她打电话,她才又坐上车回来。

就是这家饭店。她住我隔壁。

白天的时候,这家饭店有长而悠远的走廊,挂满各国要人的照片,黑柚木的地板,上了蜡。但是夜里地板开始变得吱吱呀呀的,远远的好象都是听不清的人的呼叫,还有老房子里奇奇怪怪的各种声音。

临睡前江上的汽笛也让人不能安心,我坐在床上,靠着墙,能听见她在隔壁冲洗的声音,才觉得好一些。

突然水声停了,然后,我认为自己听到了清楚的枪声,然后又是一声。

那一瞬间,我陡然从床上坐起身。

恐惧,让人的舌笞都是苦的。

直到我核实她安全之后,那样的苦味都久久不去。

我们回到北京,她的母亲也到了我们办公室,一进门,就号啕大哭着跪下了“救救我的儿子女儿,想怎么判都行,就别冤死他们”

我们只是记者,我们做的只能是制作一期尽可能忠于事实的节目。然后,播出它。

但是,有时这一点也做不到。

在那期节目被贴上橙色标签,放进未播出节目库之后,李玉春给我发过一条短信“我曾经以为找到你们的办公室,就找到了公正和希望。”

那以后发生的事情,我眼睁睁地看着发生。

2004年6月,她去中国舆论监督网,把这件事情公布在网上。

6月24日,下跪的副市长李信被山东省纪委“双规”。前一天,在北京的她被山东临邑警方以“涉嫌包庇”刑事拘留。

2004年7月8日,德州市中级法院作出一审判决,判处她弟弟李登峰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2004年11月,李玉春母亲心脏病发作,猝然死去。

2005年1月,李玉春被判处五年徒刑。

7月5日,山东省潍坊市中级法院作出一审判决,李信被以受贿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在上海,我们找了很久,找了一家很逼疚的小酒店,住了进来。

要想忘记一件事情,就不要去听陈年的柚木地板颤抖的声音。

仁慈的忽视

在杭州,我们去做艺校学生陪酒的事件,杭州文化局的局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人,不防范,也不殷勤,就说句让手下人安排,要联络谁,采访就是。

做媒体时间长了底线很低,能这样就已经很好。

采访完聊几句。

座上有人说:“杭州这么有优势,应该弄点新的政策,吸引点儿有名的文化人到杭州来”

他说“贾平凹在西安,池莉在武汉,王安忆在上海…搬到这儿来根都断了”

“在哪儿不是写啊?”

他一笑,说:“我对文化人有个看法,就是让人家休养生息”

“总得干点什么吧?”

他说“不要去打扰他们,文化自己会长出来的”

温家宝去看钱学森,谈到科研创新。

钱学森说:“你说的我都很赞成,但有一点,我们的大学教育为什么培养不出杰出的人才?”

然后他说了句很含蓄的话,“应该让学科学的学点艺术,一个有科学创新能力的人,应该有艺术素养。”

其实也就是说,不要工具型人格。

问题是—–学点艺术是不是就能解决问题?

陈丹青说过“艺术是什么?艺术在一些官员看来就是唱歌跳舞,而不是真正的思想,精神和价值观,所以即使是一些人文艺术类的知识分子也很容易自甘为工具”

工具是只会服从,而不会创新的。

所以,”艺术素养的背后,其实是独立人格和自由思想”。

这样的人格,需要的不是刻意培养,而是不去干预。

温总理在与文艺界的座谈会上谈到了与钱学森之间这个故事,说了这段话,

“无论是提高学术水平和艺术表现力,还是判断学术上的是非得失和艺术的优劣高下,都不能靠行政命令,而要靠艰苦的学术探索、艺术实践和民主讨论,最终由实践、历史和人民来检验和评判。”

法国大革命前夜的时候,路易十六问一个自然法则决定论者“我要做什么才能让我的国家繁荣?”

“LAISSEZ FAIRE ,LAISSEZ PASSER.”

这句话被译作”自由放任”。

我把它叫做“仁慈的忽视”。

没底的杯子?

有朋友约着写篇关于慈善的稿子,也不知道给哪儿用,让随便写。从感冒中挣扎着活下来的我写完作业,贴在这儿大家看看吧,呵呵。

山西孝义。

他开着几十万吨生产能力的焦化厂,没有环保设施。

村子就在离它不到50米的地方,裹在烟里什么也看不清。

空气里都是焦油的臭味,致癌物超标至少9倍。

他对着镜头满腹委屈:“光说我环保,怎么不说我慈善啊,这个村子里的老人,我每年白给他们六百块钱,过年还要送米送面。”

他冷笑:“当儿子都没有我这么孝顺。”

陕西西安。

他没有双臂,赤着上身,坐在大街上,用嘴叼着毛笔写:“漫道雄关真如铁…”

路过的人把一些硬币投进他脸前的纸箱里。

我跟他回住的地方,地方小的进不去人,里面都堆是他练字的书,纸和笔。他坚持穿上一件蓝色的衬衫才接受采访,他用牙穿上那件衣服花了十分钟,我在外面等着。

“我是农村人”他说:“农村的残疾人没有工作,也没有技术,只能干这个。”

“你多大了?”

“38”

“以后怎么生活呢?”
“不知道”

“你需要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说:“帮助我有尊严地活下去”

河南登封。

我推开那扇门,跟带路的村支书说:“走错了吧,这地方荒了很久了”
寒冬腊月的,院子里都是碎瓦和杂草,房子里的梁塌了半边,一件家具都没有。

“应该就是这儿啊”他也疑惑不定的。

我们转身出来的时候,从门扇背后坐起一个人“谁呀?”

9岁的小男孩就睡在门背后。脚底下是一只破锅,底下垫着石头,锅里烧着一些柴草。

他父母已经去世两年了。

“怎么不读书呢?

村长说“学校怎么管他呀,咱农村又没有孤儿院”

“民政一个月给多少钱?”
“30”他笑了一下“买方便面他也不够吃”

“村里不管吗?”
“怎么管,谁还能天天管?”村长指着锅:“这都是偷来的。”

小男孩低着头,一句话不说,把手伸在那口锅上,靠那点火气取暖。

村长叹口气,说:“你们中央电视台厉害,我看那上头老有捐钱的,看能不能呼吁一下,给他捐点钱,啥问题都解决了”

慈善,当然做比不做好,有做的压力比没有强。

但是,只谈扶贫济困,不谈怎么给弱势群体说话的权力,争取权利的权力,监督强者的权力,与强者享受同等机会的权力……就象往一只空杯子里倒水。

社会公正是这个杯子的底。

——–如果这个杯子没有底,要倒多少水进去?